柳萌:母亲心中的月亮

岁月流逝,“夜久无云天练净,月华如水正三更”,飒爽的秋风送来了月圆的气息。似水流年,就在恍恍惚惚的瞬间,又是一年中秋至。让我想起了已经逝去的中秋记忆与往事。

从很小的时候起,对中秋节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一个圆字――月饼是圆的,苹果是圆的,葡萄是圆的,酒瓶是圆的,月亮是圆的……家更要团圆。就连中秋节全家聚餐,餐具都要细心挑选,挑没有残的碗,选圆形的盘子,摆放在圆的饭桌上,图个圆圆满满的吉利。那时呵,圆,好像就是过中秋节的企盼。

在我的幼年时代,即1950年代,那时新中国刚诞生不久,志愿军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在朝鲜战场与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进行着殊死的搏命。国家有难,男儿赴死,与中华大地上优秀的中华子孙一样,上海儿女也慷慨高歌奔向朝鲜战场。那个时候,我们一家住在靠近华山路的徐家汇的老街里。这一切,幼小的我全然无知,直至我1960年代上了中学后,读到巴金先生的《团圆》(后被改编成电影《英雄儿女》),我才知道这场战争的残酷。巴金先生的书名“团圆”该是蕴含着多么深刻的主题啊!中华民族爱好和平,也渴望“团圆”,赏月与团圆是传统中秋节的永恒主题,即便1950年代那场残酷的战争,也没有影响上海人过中秋团圆节的热情,徐家汇华山路上的景象,马路上车水马龙,两边的商店热热闹闹,人们忙着准备过中秋节的情形还是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脑海里。

长大工作到了外地,每逢中秋节,只要能够回家,总要赶回老家过节,满足母亲团圆的愿望。看到我节前赶回家,母亲就会眉开眼笑,第一句话准是:“老大赶回来了,这回好了,咱家又过个团圆节。”可见这团圆二字,对于作为家庭轴心的母亲,该是多么重要呵。我甚至隐约地觉得,只有全家团圆了,这中秋节才属于母亲。否则,月饼再甜,水果再多,饭食再丰盛,美酒再醉人,月亮再圆润,都跟她没有关系,这时,反而让她更思念远方的我,后来思念又增添两个下乡的弟弟。就是为了让母亲心中,这颗圆圆的皎洁月亮,在中秋节这天更明亮,我总是一年又一年,匆匆忙忙地奔回家过中秋节。

永利电玩城手机版,中秋代表着丰收与团圆,在中秋之夜,月亮从天边露出它圆圆的脸庞,逐渐上升,朗月皎皎,树影婆娑。我们一家兄弟姐妹有六人,在父母慈爱的养育下,全家人都聚在一起,在家里的方桌上摆几样点心、水果,父亲领着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郑重地上香、烧纸,祭祀先祖,拜祭月神,感恩我家前辈的恩德、保佑,感谢月亮之神的护佑,父母希望孩子们好好学习,健康成长,将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才。每到节日必烧纸祭祀,成为我们老仲家的一个传统。我们跟着父母作揖,下跪,磕头。在完成祭祀的仪式之后,全家人就可以团团围坐,分吃香甜的月饼和水果。母亲就会给我们孩子讲一些从古至今流传不衰的中秋故事和传说。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个老师,我的许多民间文化知识,都是早先母亲告诉我的。

唉,有一年政治上倒了霉,我再无资格回家过年节了,家里过中秋少了我一人,母亲心中的这颗月亮,从此不再圆润和明亮。全家团聚分吃月饼,母亲特意拿出一牙,放在分餐的小碟里,跟弟弟妹妹们说:“这是给大哥的。”母亲以此解脱对我的思念。待我熬到可以回家过节了,听父亲讲起这件事情,我揣摩母亲当时的心思,这岂止是一牙月饼呵,简直就是母亲残缺的心。一个企盼万事圆满的人,一个渴望节日团圆的人,当这一切全部落空时,她将会忍受多么大的痛苦呵。

当然,最少不了的一个程序是吃月饼。那个年代,在人口众多、收入拮据的大家庭,去糕饼店买月饼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我们吃的月饼,都是母亲自制的,买来面粉,放点糖,在滚烫的热锅里做成糖饼子,再不就是铁锅子里放稍许油,小孩子一个人吃一个热腾腾的饼子,是非常精美的月饼享受了。有一年父亲单位里发了几个月饼,他包好带回家,第一次让我见识了广式月饼,兄弟姐妹多也做不到每人一个,一只月饼要切很多块,即使分到一小块,也舍不得马上吃完,咬上一小口,还得喝一口茶,细嚼慢品,吃在嘴里,甜到心上,心里美滋滋的……

父亲曾经告诉我说,我在异乡流放的那些年,母亲知道我中秋节回不了家,她总是在节前几天催促父亲,从邮局寄几块月饼给我。尽管在当地也有月饼卖,同样的香甜,同样的精致,但是在母亲的心目中,只有吃到家乡的月饼,她的儿子才是在她身边过节。千里迢迢寄的月饼,在我看来,分明是母亲的心啊。真难为母亲啦。

1968年我参军到大西北,那年中秋节,母亲怕我在外想家,特地从上海给我寄来一盒月饼,是四个苏式月饼,口味甜咸多样。这一举动成为部队里的一个“新闻”,部队的外地战友都羡慕得不得了。中秋节放假那天,部队按惯例加餐,所谓加餐也就是加了个回锅肉,晚点名后,熄灯之前,我拿出家里寄来的月饼,将这四个月饼分给班里的战友,每人一小块,尤其是那个豆沙月饼,当时已经是极尽“奢侈”了。一位山西的战友品尝了半块豆沙月饼,说他还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月饼。那个难忘的军营之中的中秋之夜,我与战友们在军营里度过了一个难忘的时光。亿万斯年的月光,清辉洒在我们守卫的那个山头上,“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唐朝诗人王维用凝重而又形象的诗句表达了我们整个民族的情怀。

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回家呢?我又何尝不想团圆呢?只是身不由己呀。无数个中秋的夜晚,在远离亲人的地方,摆上父母寄来的月饼,常常是不忍心切开,先看看这个中秋夜晚,月亮圆不圆亮不亮,如果夜晚月亮又圆又亮,这才把月饼切开吃。倘若这中秋的月亮,被阴云严严遮住了,看不到那圆圆“玉盘”,就把月饼视为月亮,观赏一两天才切开吃,就是想以此慰藉远在家乡的母亲。我冥冥中相信,此刻的母亲,会知道儿子的心意。

到1970年代,我退伍回到上海,在上海吴泾化工厂工作,那年中秋节,化工厂食堂供应“鲜肉月饼”,那年头,吃肉不容易,鲜肉月饼是稀罕之物,不是每个职工随便买的,每人限购四只,现做现卖,闻上去喷喷香,咬一口蓬蓬松,再咬一口肉馅饱满多汁,满嘴的肉汁,味道很不错。吴泾化工厂是上万职工的局级大厂,有好几个食堂,哪里能供应那么多月饼?我这个人一向迟钝,面对食堂窗口前的长龙般的队伍,排了很久,眼看快到了,食堂工作人员说,卖光了。我只得空手失望而归。千百年来,月饼是中秋节最具代表性的传统食品。对很多人来说,不吃月饼,缺少月饼的中秋节简直就像没过节一样,我没有沮丧,回家与我家人一起吃我母亲自制的月饼,也是那年中秋节说不尽的欢愉与快乐。

后来,渐渐习惯这中秋离别,再后来,慢慢父母相继地逝世,这中秋夜晚的月亮,是阴是晴是圆是缺,我似乎已经不再注意。就连这中秋月饼,好像也是可有可无,更没有当年过中秋节时,那股勃勃的心劲儿。这时有人提到中秋节,我总是“噢”地应一声,表示知道要过节而已。再再后来,自己到了父母在世时的年纪,每逢中秋节的夜晚,偶尔仰望高远太空,随便地瞅上一两眼月亮,至于月亮的境态如何,我已经全然没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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