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那些年,我们一起听过的语文课

姜子牙,管仲,勾践,夫差,孙武,赵武灵王,商鞅,孙膑,秦始皇,刘邦,张良,韩信,项羽,汉武帝,光武帝,曹操,诸葛亮,唐太宗,武则天,寇准,成吉思汗,李自成,康熙,曾国藩,廉颇,李广,卫青,霍去病,王昭君,苏武,岳飞,文天祥,于谦,戚继光,郑成功,林则徐,邓世昌,谭嗣同,秋瑾,张衡,祖冲之,贾思勰,沈括,徐霞客,徐光启,华佗,张仲景,李时珍,詹天佑,孔子,孟子,老子,庄子墨子,韩非子,屈原,司马迁,董仲舒,张骞,班超,曹植,嵇康,王羲之,陶渊明,曹丕,阮籍,骆宾王,王勃,陈子昂,贺知章,王之涣,孟浩然,王昌龄,王维,李白,高适,岑参,杜甫,孟郊,韩愈,刘禹锡,白居易。柳宗元,李贺,杜牧,李商隐,李煜,柳永,范仲淹,欧阳修,司马光,王安石,苏洵,苏轼,周敦颐,李清照,辛弃疾,陆游,纳兰性德,曹雪芹,吴敬梓,蒲松龄,郑板桥,王国维,顾炎武,梁启超。

高中时代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做完数理化习题后,在语文课上听老师谈古论今。虽然课本上的文字是死的,但是老师口中的每一个人物都充满传奇。无论是先秦时代的项羽还是明末清初的袁崇焕,都会在我们年少的心中留下英雄的影子,畅想未来自己可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毕业许久的我们,早已忘记了物理老师的受力分析,化学老师的水解平衡,数学老师的正弦函数,记忆中唯独留下了偶尔可以感同身受的几句古诗,和人聊天时可以谈及的几位古人,还有在现实生活中常常鼓励自己的那些“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迁客骚人。这也许是语文课对我们一生的影响,也是一生的财富。——白磊(上海巴斯德研究所博士)


犹记得当年,在高中三年枯燥而紧张的学习岁月里,一直是李老师的语文课,带给我人文的鼓舞,滋养,有时是激昂,如同一壶回味悠长的清茗。犹记得当年,一副颀长的身形,行坐间满是知识分子的风骨,他的课堂,不仅传播了知识,更让那时尚且懵懂的自己,有了一个描摹的对象。犹记得当年,那在课堂上,被穿插,被征引过的历史,被刻画,被分析过的人物,被烘托,被渲染过得情感,点滴浸成自己的人文素养,审美能力,望小而言提升了成绩,向大而谈丰富了人生。——王波(北京市邮政管理局公务员)

①从上文列表中选择一个人物。

李老师的语文课堂,从荆轲的“错位人生”到朝鲜的“千古奇文”,从孔子的精神世界到徐志摩的八卦杂谈,一段段精彩的故事着实开阔了我的视野。但在我看来,老师的语文课更重要的是对智慧的启迪与人格的培养。大学两年中,每当在学习、生活中遇到困难时,我总是会想起老师在课堂中常常跟我们强调的“余裕心”、“心怀感恩”与“不偏激、不盲从”,从而能够平心静气地去攻克难关。尽管现在所学已远离语文,高中听到的故事也渐渐淡忘,老师带给我的精神财富仍将继续影响着我。一一赵旺源(上海交大生物医学工程大三)

②按照格式,创作片段。

高二时,我给某杂志社写信,寄信前拿给李老师看。老师认真地读了我的信,推荐给我几本相关读物,没有就内容提出任何改正意见。我时常为老师的宽容与广博所感动——他从不干涉我们的思想,从不驳斥批评,只会尊重我们的兴趣与意愿。现在想来,我的人生格言就是李老师教给我们的——“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与老师共勉。——王语桐(天津大学数学系大三)

③格式为:分论点~引语~述例~引申

当我还是个懵懂学生时,从你的课上第一次听说了杜甫与李白的友情;林徽因与梁思成的爱情。那时的我感受到的不只是文字的魅力,更是一种人文的情怀。如今,即将走上三尺讲台的我也渐渐明白。教师如同一座灯塔,为学生照亮一片新的世界。他们一点一滴的熏陶,对学生漫漫人生路总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而这,也正是教育的意义之所在。今天,我想传承这份意义。“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冯鸽(上海交大神经生物学读研)

④(转载)例文1:把勤奋作为规则,做人就会更充实。(分论点)“天道酬勤”这句古训,已经潜移默化的成为无数成功人士做人的规则。(引语)鲁迅自小便于三味书屋一起演绎着勤奋的故事,正是他的勤奋,让他在人生的道路上游刃有余,即使面临的是人生的大转折—弃医从文,他也没有遇到转行带来的难处,这正是他以勤奋为人生规则的收获,他由此积累了知识的力量,精神的毅力,更让他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写下了光辉的篇章。(述例)所以,把勤奋作为人生行动的规则,在勤奋中充实自我,即使遇到突然的转变也不会惊慌失措,反而会让你在与人生对弈时得心应手,使自己的人生更加丰富,成为你这盘棋最终的王者。(引申挖掘)
 

语文教学,或更广义上的文学素质的培养,并非单单依靠课本内容的灌输,更重要的是开启通往文学世界的窗口,令俯首于书山题海间的学生可以抬头仰望文学的星空。李老师的课程在扎实讲授课本知识之余,更将其平生所学浓缩为精彩的专题讲座,令学生得以窥见文学世界的广阔与丰饶。我是李老师教学的受益者,回首经行处,感恩引路人。——邓一丁(北大历史系大四)

⑤(转载)例文2:人生不完满往往是民族革新与前进的动力。(分论点)我国民主主义革命发展史是最好的证明。(引语)清末,外国列强轰开中国的大门,瓜分领土。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哀鸿遍野,生灵涂炭。“穷则思变”,不完满的中国,不完满的人生,唤醒了许许多多有识之士。于是便有了戊戌变法,这是民族资产阶级试图革新的一次伟大尝试。尽管最后公车上书失败,变法革新之士被杀。但正是这种不完满的改革,才推动之后的辛亥革命的爆发,中华民国的诞生,直至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胜利。(述例)可见,不完满给了中华民族巨大的动力,前仆后继地探索救亡图存、革新前进的道路,永远自强不息。(引申挖掘)

记得是在一个阳光正好的下午,我第一次遇到了李老师。从那时起,我每天期待着李老师的课堂。李老师那一双小眼睛里总是时不时地露出智慧的光芒,带领我们走过春秋诸子的辩论场,走过西方先哲的沉思廊。让我们在为高考备战的同时体味思想的深刻,在学习应试技巧的同时感悟人文的美丽。——马驰宇(南开大学数学系大一)

语,所谓语言,文,所谓文化,语文的魅力正在于通过语言来获得文化的交流。而李老师的语文课恰恰将这种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在锋哥的课堂上,我们面对的不再是单纯的教材,而是“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脉脉柔情,是“中国人,请你慢些走”的深刻追问,是苏轼孔子武训,是布鲁诺加缪伏尔泰,是野夫熊培云王开岭,我们的收获,又岂是简简单单的语文几个字可以概括的呢?——文家豪(北大城市与环境学院大三)

还记得那些年追过的气氛“衰飒”,还记得那些年咏叹的“错位”荆轲,还记得那些年学过的锋哥语文课,学的不是语文,而是文化与人生。我想我的人生将来可能并不需要那几篇课文,但有这些欢笑与感悟,足够让我无憾青春。——李可(浙大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大三)

毕业整整五年了,如今在南半球的我,翻着英文的课本,心中想念的,却是十六七岁的时候,在李老师的课堂上听过的苏轼,欧阳修,郁达夫——那些文人的平生,爱恨,起落,和他们留下的传世之作。我想,一个语文老师的成功,大概在于他能给学生心里留下什么吧,那些五年十年以后还能让人想起的东西,才是一个老师播下的真正的种子。——华晔(新西兰奥克兰大学读研)

国锋的语文课不是费劲脑汁猜作者的用意,不是仅仅知道某个词有几种古义,而更像一种带有历史情怀的文化浸润,亦或是民族精神的熏陶和历史使命的培养。从他的课堂,我知道了那些诗词歌赋背后的一个又一个人生,关于各个时代小人物或大人物生存的艰涩、气节、奋斗与恣意;我知道了很多不被关注的社会现象,激发出了我们每一位学生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责任感。语文,远不仅仅是一门课而已。——任静和(瑞典皇家理工学院读研)

李老师的每一堂课都是一次精神上的旅行,沿途的风景正是他读过的每一本书的精华。精神成人重于专业成才,很多课可以自学,但李老师的课是自学不来的。——白珂(北京大生命科学学院大三)

将国锋老师称之为引导我独立思考的启蒙者毫不为过。如今研一的我,离高中似乎已经很远了。但是“绝不向一个提裤子的人开枪”、“珍惜良心的五厘米主权”、“国家错了”却又离我很近,促使我在大学进一步思考自然法与实定法,公权力与私权利的关系;“芬兰湾那最美的霜”、“落满南山的梅花”却又离我很近,让我常常在心中留有一分对美的敏感与追寻。在“素质教育”日益沦为“贬义词”的今天,国锋老师用自己的坚守与创新,为其正名:精神成人重于专业成才。——张宇翔(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读研)

记得高中时候,每周李老师的语文课总是最令我感到期待和振奋。这样讲,不仅仅因为老师博闻强识、风趣幽默,课堂时常轻松愉悦;更重要地,通过语文课,我们所领悟的智慧兼具世界的广度与历史的深度,现在看来,真正称得上受用终身。光阴似箭,转眼已毕业三年,相信处于天南海北的我们,依然在向“精神明亮”而努力,常“做入世之事、怀出世之心”。感恩的话一言难尽,希望更多读者能借此书,静下心来品味老师的智慧课。——李北辰(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大三)

目录

课本中的作者

1.屈原的价值

2.老杜深情

3.郁达夫当“房奴”的代价

4.苏东坡仕途的起点

5.鲁迅生命中的第一个节点

6.戴望舒情路坎坷

7.一生爱好是天然

8.朱自清的“惶惶然”

9.一个中国人的硬气

10.王勃和他生命的流向

课本外的人物

11.枉抛心力作英雄

12.一管笔

13.为鲁迅洒下他生平第一副眼泪

14.大法官的告诫

15.难酬蹈海亦英雄

16.天生骨相是钟情

17.将军一去,大树飘零

18.把平生涕泪都飘尽

19.千古文章未尽才——关于闻一多的若干片段

20.怎一个“酷”字了得

21.最是人间留不住

22.大丈夫心一寸铁

23.过眼沧桑记梦痕

24.寻得桃源好避秦

25.英雄的愤恨

26.纵横天岸马

27.这也是“为了忘却的纪念”

28.被了断的青春

29.萧红的天空

文言文的细读

30.烛之武的算计

31.荆轲刺秦的意义

32.一场饭局上的较量

33.将相和,跳一支曼妙的双人舞——读《廉颇蔺相如列传》

34.从择死到求生——读《苏武传》

35.把信送给大月氏——读《张骞传》

36.当侠骨遇上威权——读《游侠列传》

37.那一晚的兵变

38.他找不到适合自己胃口的食物——读《淮阴侯列传》

39.他播下的是龙种——读《王莽传》

40.王忠嗣的“仁厚”

41.这就是狄仁杰

42.此儿有鼓角相——读《王敬则列传》

43.范雎的心事

44.无知·无奈·无惧——读《孙傅传》

永利电玩城手机版,45.参透了玄机,又能怎样——读《范蠡传》

课堂上的拓展

46.陆游的两首诗,可以这样来讲

47.愈堕落愈快乐

48.狂飙为我从天落

49.白居易的另一面

50.背景知识的重要性

51.光明的前途

52.李广为什么能使出“洪荒之力”

53.继续划臂、蹬腿

54.什么能让自己的心灵歌唱

55.从王阳明鼓励学生谈起

56.“破釜沉舟”成功的因素

57.日常生活的英雄

58.林冲为何没有顺手杀陆谦

59.别里科夫的悲凉

60.国家的巨轮说翻就翻

61.听良心的鼓声

62.魏征这次没有看走眼

63.伽利略的妥协

64.人生的两个主题

65.柳庆的抗辩

66.孔子儿时玩的东西很抽象

67.李世民为什么能赢

68.念心经,能解渴

69.妙手与仁心

70.杜甫在岳阳楼上痛哭为了谁

71.奋进,礼赞高贵的头颅

72.微语录

课本中的作者

老杜深情

立身于盛唐变乱唐的动荡期,杜甫以诗为歌哭,传达出一个民族最具活力的呼吸,表现出一个时代最本质的情绪。在颠沛之中,他时时把诗作带在身边,以这样一种文化自觉来捍卫心灵的高贵,来延续儒家的一缕命脉,同时也代表了一个民族在那个时代所能达到的最高的想象力。

我不喜欢致君尧舜的杜甫,那形象太谦卑,太恓惶。我喜欢“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杜甫,我喜欢“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杜甫,我喜欢“儒术与我何有哉,孔丘盗跖俱尘埃”的杜甫。我更喜欢无论处境如何困厄,无论公务如何繁忙,仍不时返乡或告假探亲的杜甫。那是一往情深、满腹慈爱的杜甫,而不必整日“眉攒万国愁”。

在战乱频仍、命如草芥的时代,十室九空,谁也不敢存必生之望。一家人能骨肉相守,维系人伦之亲,这便是尘世最大的幸福。在多年饥走荒山道的日子里,杜甫始终携妇将雏,拖着十几口人涌入难民潮,前有险沟深壑、川野莽莽;后有刀锋闪闪、胡骑汹汹。如果换成是刘邦恐怕早就抛儿舍女,轻装简行了。

在秦州,一家人冬无棉衣裹体,夜无厚被暖身,钱袋也消瘦得无药可医,以致于连带苦味的翠柏和高天之上的云霞都被想象成腹中的美食。无奈之下,又只好举家迁移到200里外的同谷。乱石堆积,山深多风,落日童饥,这一路上的艰辛是我们无法想见的。杜甫留下12首纪行诗,想到最多的是征战四方的将士。也许在他看来,诗里总提一己忧思显得太狭隘。只要一家人濡沫涸辙,不离不弃,就是最好,因而我们无法从杜诗里看到更多小儿女成长的痕迹,仿佛岁月的脚步在他们学语学步的阶段就停顿了。

到了同谷,境况更是凄惨。“白头乱发垂过耳”的杜甫,天寒日暮,像狙公那样到山谷捡拾橡栗,拿这种本是喂猴子的东西,来给一家人充饥。橡栗没有了,挖黄独。这里的黄独应该是一种山芋。杜甫短衣襟小打扮,最后还是因大雪弥山而空归来,家里剩下的就只有儿女的呻吟与妻子的悲戚。

如此情景对杜甫来说,已经司空见惯。当初被贼兵围追,女儿因饥饿啼哭竟至于张口咬住他。杜甫怕乱贼觉察,将女儿紧抱怀中,掩住嘴巴;女儿哭喊挣扎得反倒更激烈。这情状,该是何等惊恐危惧啊!杜甫不多写自己的儿女遭际,有时候恐怕是不愿再度体验那其中的痛苦。

杜甫就曾经亲耳听一位难民说,他怕一家人同遭横死,绝然抛弃两个幼女时,被她们咬住手臂。后来自己侥幸逃生,想到乱离世道草间的女儿早已化作腐肉,痛哭之中不知蕴藏了多少终生附骨的悔恨与自责。

哀哀无告的求生之苦,所覆盖的是那个时代所有的仓皇百姓,当然更少不了他自己那一大家子的辛酸悲怆。杜甫总能从一己之悲中,生发出仁爱精神,而后推广到天下苍生。八月秋高之际,一场大风怒号着,卷走了草堂屋顶上的茅草。屋漏又偏遭连夜雨,雨点密密麻麻地融进了杜甫感慨丧乱长夜难眠的泪水里。那一刻,杜甫把自身的苦难升腾为一声“前无古人”的呐喊:“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那一刻,中华民族也为他“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宏愿感到自豪。

然而,遗憾的是杜甫非但没有盖起广厦,最后连住草堂也没能“安如山”。暮年的他又开始了漂泊。在积雪飞霜的寒夜,一盏孤灯伴着风涛与湍流,他满耳是城头画角的哀音,心底涌起“行路难”的悲凉。那一刻,杜甫想到的是老百姓卖儿鬻女、谷贱伤农的民生问题。当然,在悲悯之中,他也深深地感受到“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的寂寞。我总觉得杜甫在这寂寞中体味到一种幸福,一种救赎苍生乐于担当的幸福,不过这更多的只能看作是一种自我灵魂的救赎。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湘江的一条船上,有波涛,有巨浪,有从秦岭刮来的风,杜甫仍念念不忘国事,感叹:“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
这是他伏枕写下的最后一首诗,共三十六韵七十二行。

杜甫深情的背后,恰是对现实残酷本相的一种痛彻肺腑的言说。他用诗家之史笔,让我们目睹了野哭千家吞声避祸、艰辛求生的实况。一如鲁迅先生所说:“必须敢于正视,这才敢想,敢说、敢做、敢当,倘使并正视而不敢,此外还能成什么气候。”

郁达夫当“房奴”的代价

在波谲云诡的社会现实里,郁达夫无法辗转腾挪。他曾有“我不是战士,是一作家耳”的表示。你看,郁达夫的相貌,脸形清瘦,颧骨高企,透着一股颓唐;眼角的笑意里,含有一丝羞赧。而鲁迅虽也有一种清癯的气质,但显得很冷峻,跟他在十里洋场“荷戟独彷徨”的战斗状态有关。这些似乎注定了郁达夫不能成为鲁迅一样的斗士,但他又不完全是个“卧龙岗散淡闲人”。

郁达夫喜欢浙北的佳山秀水,身临其境时,常有远离尘世之想。最后他学武陵渔人,把自己的桃花源选在杭州;且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醒看朝云,醉听暮雨落钱塘。在车辚辚马萧萧的奔忙里,郁达夫有杭城四大美人之一的王映霞相伴,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鲁迅说得好:“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即便是神仙眷侣也不能只喝西北风,光吃清水面,首先得有一个安乐的住处。文化人都有这么一个情结,衣不必绫罗,食不必珍馐,就是想拥有个性私人空间。陶渊明有“草屋八九间”,虽四壁萧然,但总可安享田园之乐。杜甫卜居浣花溪畔的草堂,远离战事,跳出樊笼,在春风花草的浓香里,温一壶乡愁来下酒。要说,还得数人家辛稼轩的带湖新居够气派,“青山屋上,古木千章;白水田头,新荷十顷”。

在遥想前贤的同时,郁达夫的新居也开始动工。他本打算以茅草来代瓦,用涂泥来作壁,起五间不大不小的平房,过过自己有所住宅的瘾;但后来在进展过程中,除了三间正房之外,又多了五六间平房以及客厅、书斋、花园,还涂上朱漆,嵌上水泥,既有东方建筑之古朴,又不掩堂皇富丽之气。郁达夫特地给新居起名“风雨茅庐”,这名字多少让人感到有些不协调。

附丽一旦沉重,债台就高筑起来。按说,郁达夫也是贫寒人家出身,不该如此奢华才对。他幼年吃的下饭菜是老菜根浸过盐水制成。为了让孩子们吃得香,母亲每次吃饭时,都要高声赞美:“透鲜啊!”他在北京闯荡,正是“廿载江河未立名”之日,有一次棉袍丢了,那是同事集钱买下所赠之物。眼见天寒地冻,连家门都出不了,幸亏徐志摩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早晨为他到估衣铺买了件新的。那“透鲜”背后的苦涩,那棉袍背后的艰辛,难道郁达夫忘了吗?或许是他想补偿一下自己,亦或许是他在美色眩惑之中多了几分虚荣。有一次郁达夫的母亲做寿,王映霞非要借浙字第一号杭州市长的汽车回老家。

鲁迅觉得杭州这温柔乡,不适合郁达夫,艳事闲愁、儿女情多,会消磨人的意志。他甚至写下《阻郁达夫移家杭州》一诗,其中有“坟坛冷落将军岳,梅鹤凄凉处士林。何以举家游旷远,风波浩荡足行吟”这样的句子,就是希望郁达夫能回到风波浩荡的旷远处,继续为宣传革命文艺而战斗。郁达夫把这首诗挂在客厅,却视若无睹;他已经厌倦了文字狱,不愿回头。

若在承平世道,郁达夫与王映霞自然可以共谱琴瑟和鸣的恋曲,而他坐拥书城,南面而王,倒也不失为一件风雅盛事。只可惜茅庐建成之后,非但没能为主人遮风挡雨,反成了来日风雨的预示。先是日寇早就有立马吴山的野心,北国烽火一下子就烧到江南;郁达夫一面写下“拔剑光寒倭寇胆,拨云手指天心月”的豪语,一面奔波于闽浙两地,为抗日为还债,也为满足艳妻的花销。在此期间,他的母亲因躲避日寇侵扰,冻饿致死在荒山之上。他含愤立下“有仇必报”的誓言;之后,又与王映霞的才子佳人恋,在凄凄惨惨是是非非中黯然收场。

劳燕分飞,佳偶成了怨侣。失去两位主人,茅庐只能在战火中偷生,在等待中哀戚。室内崭新的沙发、家具,连同锃亮的油漆地板,一起成了过往辉煌的提示,而这辉煌的创造者,一个魂落蛮荒,另一个如今也香消云散。茅庐随着前世的风雨,沉埋于历史的忘川。

苏东坡仕途的起点

宋仁宗嘉佑六年(1061),苏东坡以大理评事的身份担任陕西凤翔府的判官,算是京官下放,到基层锻炼。26岁的他怀揣着“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壮志,开始了自己仕宦生涯的第一程。

 
凤翔在岐山脚下,古称雍州,是成周兴旺之地,嬴秦创霸之区。虽然两千年前曾飞翔过的凤凰已经杳杳地不见了踪影,但这祥瑞之地到底还是迎来了中国文学史上一位伟大的诗人。作官不比作诗,不能率性而为,少很多情趣。签署公文、披阅卷宗,让东坡初尝案牍劳形的滋味;再加上第一次远别亲人,“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的漂泊感,常常让他感到寂寞。

于是东坡决定经营一个诗意的生活空间,在“雪泥”之上留下点不寻常的“趾爪”,来安顿自己有些躁动的灵魂。他就像一个高明的设计师,首先建一栋庭院,然后前面凿一口池塘,后面搭一座亭台,除花草点缀之外,最后还多种了几百杆翠竹。风回小院,花开美酒,看不醉也喝不醉。心倦了,有稚子环绕膝前;灯黯了,有娇妻添香侍读。徜徉此间,东坡一时忘却了烦扰,不知今夕何夕。

当然东坡的用心决不仅仅只局限于自家的庭院,他的视线曾不止一次被城东一个淤积多年的水池所牵系。别看它现在破败不堪,相传周文王元年,凤凰曾“飞鸣饮此水”。“饮凤池”如何才能旧貌换新颜呢?东坡开始利用政务之暇倡导官民,撬石,挖泥,疏浚河道,引来泉水,扩大水面。在这里遍植细柳,广种莲藕,建亭修桥,筑楼成阁,为它取名“东湖”。三十年后,东湖与西湖南北相望,一道在清风朗月之下,在笙歌弦舞之中,感念东坡,感念他在造福一方百姓的同时,还为千古江山留下人文胜迹。

昔日古池死水,如今又泛起绿波,荡起涟漪。东坡还来不及在湖光美景中流连,就又开始为“弥月不雨”的旱情所忧心。眼见春耕在即,无麦无禾,一旦颗粒无收,后果不堪设想。百姓挨饿,盗贼猖獗的场景不断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以致于夜不能寐。他顶着烈日,冒着酷暑,奔走于田间地头,四处求雨,甚至在太白山上跪了三天三夜,终于感动上苍。

“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滂沱大雨,“顿疏万物焦枯意”。东湖的水涨了,东坡的文思也随之漫溢起来,灵感激越地跳荡,笔尖游走于纸张之上。在今天这样一个电子时代,哪还会有官员醉心于精神的创造,更不会有百姓愿意去倾听,哪怕是苏轼的文字。“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喜,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也只有斯时斯地斯民,才能真正体会到那字里行间所涌动的喜悦。

东坡府邸的小亭,在喜雨中建成,干脆就以“喜雨”为名。在喜雨亭,他宴请文朋诗友,当然也少不了贩夫走卒。在这样一个轻松的场合,不必再端着架子,装腔作态,他兴之所至,唱起歌:“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众人的欢笑是这歌声最好的配乐,那“开坛香十里,隔壁醉三家”的西凤酒在欢笑歌声里让“家家扶得醉人归”。东坡终于也醉了,这次不是“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的太守之醉,而是饱满昂扬的一种醉,是豪放不羁的一种醉,是与民同乐的一种醉。

东坡的蔼然可亲一定不比后来的胡适之差,但一千多年前的普通百姓却不可能说一句“我的朋友苏子辙”。后来不知是谁第一个称东坡“苏贤良”,旋即就被传开,一直传到新任太守陈希亮的耳里,引来他满心的不快。陈希亮也是眉州人,苏陈两家数代世交,论辈分,比老苏还长一辈。他为人“清劲寡欲”,向来不给人留情面。而东坡虽是晚辈,却年轻气盛,毫不服软。两人从此龃龉不断,甚至闹到了东坡不赴太守府宴,过节也不拜会,最终被朝廷纠劾罚铜八斤的地步。

不过东坡与陈希亮的儿子陈季常关系很好,两人经常一起在岐山脚下纵马驰骋,过上一把游侠的瘾。他日后密州出猎,“左牵黄,右擎苍”的功底,恐怕就是那时候打下的。

三年任期,一晃就过去了。东坡获得了应有的历练,也赢得了满耳的赞誉。虽然官微职小,但总算也有一段繁华事值得回味。他将从这里起程,迈向更为广阔的天地。也许宦海的逆流风浪正等着他,但他一定会无畏的走下去,那雄文铸就的大手一定会更超凡,那儒骨架构的身躯一定会更矫健,那英风沐浴的魂魄一定会更坚韧,而处处留下东坡墨宝与行踪的凤翔城也必将在嘉佑年间的北宋熠熠生辉。

王勃和他生命的流向

每个人在生命的某个阶段,可能都会向往远方的呼唤,饱涨的生命力渴望向外奔突,去寻找一条河道,明确一个流向。公元1896年12岁的蒋梦麟在父亲的陪同下,从杭州湾畔的蒋村动身,在余姚县府衙门前的小码头下船,彼时星光还没有隐没,秋露打湿了他们的布鞋和裤管。一千二百多年前,同样12岁的王勃从绛州龙门出发,因年代久远,史传中也没有留下细节,我们只能悬想,他会如李贺或者陆游那样骑着驴。当两个人在青涩年岁开始自己生命跋涉的时候,他们的耳畔会不会响起汪国真的诗“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

因为时代不同,蒋梦麟人生之河流向更远的远方,从蒋村到绍兴,到日本,再到大洋彼岸的美国。而王勃,以及那个时代所有的文人,他们心心念念的地方,就只有长安,也只能是长安。无论是李白的“长安不见使人愁”,还是韦庄的“几时携手入长安”,“长安”已不仅仅是个地理名词,更是东方文化的圣地,成了无数人在生活浪涛里漂泊的压舱石。多少异邦客,从海陆来,经风踏浪;从陆路来,翻山越岭;当长安城巍峨的建筑、雄浑的布局呈现在眼前时,他们一定激动得热泪盈眶。比起这些人,王勃从绛州到长安,实在算不上路远,五六百里地,不必星夜兼程,12岁的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与热情。年轻的李唐帝国,对内确立科举,对外开疆拓土。读书人通过考试选拔进入仕途,参与和掌管各级政权,在现实秩序中,打破门阀的垄断。他们再也不必像几百年前的左思那样无奈地慨叹:“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就在王勃来长安期间,他的同乡薛仁贵“三箭定天山”,立下赫赫功。

在这个“独上高楼”却不必“望断天涯路”的时代,王勃此行有很明确的目的,那就是拜名医曹元为师,钻研《黄帝素问》、《周易章句》、《难经》等,探求“三才六甲之事,明堂玉匮之数”。光听听名字就知道学起来很难。十五个月后,他竟然“尽得其要”。临别之际,曹元说了这样一句话,“无猖狂以自彰,当阴沉以自深也”,借此提醒弟子,做人不要得意忘形,做事应当不露声色。然而遗憾的是,从其后的发展看,王勃并未领悟到老师的用心。

这实在也怨不得王勃,他六岁就能写文章,比七岁咏鹅的骆宾王还要早慧;九岁,在读了颜师古的《汉书注》后,自己又针对注解错误之处撰写了十卷《指瑕》。要知道颜师古可不是一般人,他被太宗皇帝任命为秘书少监,专管校定古书的工作,每遇疑惑不解的奇文难字,他都能一一辨析,并说明其本源。他所训校的五经,是天下学子学习儒经的依据;而《汉书注》更是他奉当时太子李承乾之命耗尽心力完成的,深为学者所重。一个九岁的小孩,敢于对这样的权威叫板,勇气之外,更能使人感受到他露才扬己的迫切。你让这样一位天才少年,在这样一个蒸蒸日上、欣欣向荣的时代,不随流俗,超越名缰利锁的束缚,持守一颗平常心,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低调不是王勃行事的风格。他的祖父王通是一代大儒,生逢隋末乱世,弃官返乡后,潜心研究“六经”,以恢复王道为己任,以周公、孔子的后继者自居。虽然去世时,孙儿还未出生,但作为儒学世家的子弟,王勃自幼所受庭训,断乎少不了“修齐治平”的思想。在儒学价值信条的影响下,相信他的脑海中,也一定浮现过杜甫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杜牧的“平生五色线,愿补舜衣裳”这些美好的愿景。

从这个意义上讲,他生命的流向其实早就已经明确。学医,也许是因为古人曾经说过:“为人儿女者,不知医为不孝。”王勃在《滕王阁序》中讲自己“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可知,他确实是个孝顺儿子。当然,学医只备不时之需,而博取功名才是生命的主流。

没过多久,右相刘祥道巡视关内,14岁的王勃抓住这个机会,赶紧上书,全文2700多字,用典繁多,就算有注释,我们读起来也是满满的违和感。好在刘祥道要比我们见多识广,他没有从对方的字里行间看到一丝一毫吹嘘请托的俗套,反而感受到一位天才少年满腔“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赤诚。于是,他在大赞“此神童也”之后,立马上表推荐。

李贺年轻时,也曾带着自己呕心沥血写的诗歌去拜见文宗韩愈,恰好韩愈刚送走一位客人,满身疲惫,准备休息。家人把李诗呈上,韩愈边解腰带边看,一眼瞅见《雁门太守行》,等读到“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时,睡意顿消,停解腰带,命人速速将李贺迎进门。只可惜,当时韩愈只是个国子博士,官微言轻,无力举荐李贺,能迎他进门,“相与细论文”就已经很不错了。相比之下王勃自然幸运得多,遇到伯乐,写一封自荐信,就被任命为朝散郎,虽说只是个从七品的文官,但要知道他那时毕竟才14岁啊!

14岁的少年,可以骄傲地唱:“我的未来不是梦,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动”。莺声初啼,便名声大震。这一下子便激发了王勃的创作热情,他趁势写了一系列歌功颂德的作品。一千二百多年后生活在东德的诗人、剧作家、名导演布莱希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黑暗时代”的责任,毫无原则地为权势者大唱赞歌;而王勃的歌唱却是发自真心的。赤诚加上热情,他很快就被唐高宗的儿子沛王李贤召为侍读兼修撰。

沛王李贤聪敏好学,深受高宗喜爱,在他身边聚集了一大批学养厚重的人物。王勃来到这里,可谓如鱼得水。他受命撰写《平台秘略》,供皇室阅览。书成后很得沛王器重,赐帛50匹。此时的王勃,我们从《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这些诗句中,也能感受到他风发的意气,

正当王勃任职王府时,斗鸡游戏风靡于王公贵族之中。“诸王斗鸡,互有胜负”,他便假托沛王的鸡传檄文声讨英王的鸡,“两雄不堪并立,一啄何敢自妄?养成于栖息之时,发愤在呼号之际”,这使得九岁的沛王大快其意,而八岁的英王估计怀怨在心,向父皇打了小报告。高宗大怒,认为:“二王斗鸡,王勃身为博士,不行谏诤,反作檄文,有意虚构,夸大事态,导致诸王之间产生矛盾。”王勃只为助兴添趣,炫耀才情,完全没有顾及两王之间微妙而复杂的关系。高高在上的皇族,在斗鸡时,可以允许你为他们呐喊,但绝不会允许你对他们进行调侃。在碰触了政治雷区之后,王勃因这篇游戏之作,被逐出王府,成为权斗的牺牲品。

生命之流发生转向,从云端跌落人间,王勃开始直面惨淡的人生,叹息自己“坎坷于唐尧之期”,“憔悴于圣明之代”。他当时也才19岁,跟他同一时代的陈子昂18岁才痛改赌博的恶习,开始读书,起步不知晚了多少。王勃生命的进程总让人感觉背后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不停按着快进键。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王勃出名倒是够早,但还没深味痛快的滋味,就已经被挫败感所笼罩。在告别长安之后,远游江汉,走上漂泊的人生旅途。生命的视野不再局限于宫廷,而是转向生活,转向山川。从庙堂走向江湖,从公域退向私域,王勃获得了某种解放,歌功颂德的吟唱,代之以有志难伸的悲凉,他开始用柔弱的心灵,担当悲伤,在梓州、在剑州、在益州、在绵州,他目睹了盛世的另一面,接触到匹夫匹妇的疾苦,感受到人情的冷暖。

也许,上天觉得仅仅是漂泊与挫败还不足以成就王勃精神的海拔;于是,几年后,又让他陷入一场杀身大祸之中。在结束了漂泊之后,王勃前往虢州当了一个参军,那里多产药草,似乎可以勾起他对多年前学医的回忆,利用余暇,研究研究中药,倒也是件有趣味有意义的事。然而,就在这时,祸从天降。有个叫曹达的官奴犯了罪,王勃把他藏匿起来,之后又担心走漏风声,竟杀掉对方,谁知事发,自己被判死罪。用《神探狄仁杰》中元芳的话来说,“此事必有蹊跷”。我无心为诗人翻案,只不过杀了人的王勃,倒让我想起高行健在《一个人的圣经》中所塑造的那个内心极度脆弱的青年知识分子的形象。刘再复讲这个知识分子“遇到人类历史上未曾有过的最强大的革命风暴。每个人都处于恐惧之中,互相难以了解。没有人可信赖,也没有人来援手,个个像即将沉没的小船,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可怜渺小的生命,苟活于当下。苟活,往往是生命个体的本能要求,并非自私”。作为一个顺风顺水、听惯美言的才子,王勃在第一次被逐出沛王府之后,内心一定深怀着对权力的恐惧。因一念之善,使自己救人不成反遇险,又无力改变。也许曹达曾威胁过王勃,双方都是出于苟活的需要,最终王勃在情急之下,做出傻事。李白曾自诩“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这只是他故作的豪言,不然《唐律》有“诸斗殴杀人者,绞;以刃及故杀人者,斩;虽因斗,而用兵刃杀者,与故杀同”的规定,律令面前,又岂容他逍遥法外。

王勃却真的是罪责难逃,幸好,赶上朝廷大赦而免刑,被革除公职,他非但没有振起家声,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不说,还牵连父亲被贬谪为交趾令。这让他深陷于内疚与自责之中,“今大人上延国谴,远宰边邑。出三江而浮五湖,越东瓯而渡南海。嗟乎!此勃之罪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矣”。出狱后,王勃只能避居家乡,在写给朋友的序文中,自言人在穷途,无立锥之地。过了一年多,他才从低谷走出,千里迢迢前往交趾探望父亲,结果由广州渡海,途中遇险溺水,葬身于茫茫大海的浪涛里,不过二十六岁。

民间对才子的纪念,通常是编故事,以慰藉泉下的英灵。据《唐摭言》(记述大量唐代诗人文士的遗闻佚事)记载:“王勃著《滕王阁序》,时年十四。都督阎公不之信。勃虽在座,而阎公意属子婿孟学士者为之,已宿构矣。及从纸笔巡让宾客,勃不辞让。公大怒,拂衣而去,专会人伺其下笔。第一报云:‘南昌故郡,洪都新府。’公曰:‘亦是老生常谈。’又报曰:‘星公翼轸,地接衡庐。’公闻之,沈吟不言。又云:‘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公矍然而起曰:‘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遂亟请宴所,极欢而罢。”

无论是当朝右相刘祥道“此神童也”的盛赞,还是洪州都督阎伯屿“此天才也”的称誉,都没有改变王勃的命运。即使明确了生命的流向,人生路上的荆棘也不会如汪国真诗里所说的那样“变成杜鹃”,倒是身后总会有寒风冷雨的侵袭。王小波在《黄金时代》里说:“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忍受摧残。”不独王勃是这样,卢照邻仕途失意再加上病痛折磨,最后投颍水而死;骆宾王跟随徐敬业讨伐武则天,兵败后,不知所终;杨炯的命数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初唐这个相对圣明的时代,“四杰”到底还是“一生襟抱未曾开”!

民国时的人物

枉抛心力作英雄

“小小的院落,疏疏的闲草闲花,清早带些微霜,好像一任晓风飐拂摇移,感慨有些别意,仿佛知道,这窗中人快要离他们远去万里了。”如此温婉细腻的文字,分明是三十年代沈从文在北平四合院里据着红木小方桌写《边城》的风格。谁能想到它竟出自一位革命领袖的手笔,这个人就是瞿秋白。

缠绵缱绻与枪林弹雨纠缠在一起,文人走出书斋,用没有缚鸡之力的双手托起步枪,怎么看都不协调,就好像穿着戏袍唱摇滚,让人觉得滑稽。然而,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月,滑稽却成了一种壮烈。瞿秋白既可以在豆棚瓜架下听草虫的天籁,把诗情陶冶的曼妙如斯;也可以在双十节,不顾满城张灯结彩的喜庆,竟自提了盏写着“国丧”二字的灯笼来抗议袁世凯的专权。这夜色中的一抹红,摇曳着一个少年郎愤世嫉俗的肝胆热肠。瞿秋白正是怀着这样的一种壮烈,开始了自己人生跋涉。从常州的觅渡桥出发,到武汉,到北平,到莫斯科,到上海,到瑞金,最后魂断长汀。

在最后关头,瞿秋白没有像文天祥那样吟唱“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的《正气歌》,也没有像方志敏那样用豪言写就《可爱的中国》,他反而拿起笔来解剖自己,敞开心扉,写下一篇有忏悔性质的《多余的话》。在这篇文字中,他把自己短暂的一生比作一出“滑稽剧”

看这幕“滑稽剧”,细细想来,瞿秋白原本不该成为主角。1916年,他的母亲在贫贱中自杀,一家星散,饥寒再无人管。17岁的他只能另寻生路,想上北大研究中国文学,却无力承担学费;考公务员又落榜;万般无奈去了免费的俄文专修馆学习。他日夜苦读,每考必列前茅。因为懂俄文,1920年,他以北京《晨报》和上海《时事新报》特派记者的身份,前往莫斯科采访。开始他把革命后的俄国比作伯夷叔齐的首阳山,称之为“饿乡”。然而在目睹红色革命所带来的光明之后,他似乎也看到了中国的出路。因为懂俄文,他有机会成为陈独秀的翻译,并获得其赏识,加入共产党。如果没有这次俄乡之旅,瞿秋白的人生恐怕就是另外一番模样了。

面对命运的吊诡,我们常常感到无能为力,“天意从来高难问”。如果瞿秋白只是上海大学的教授,他依然可以听自己喜欢的小调唱词,西装革履地坐轿子或是竖起衣领,带着墨镜到新世界听京韵大鼓;依然可以教女学生唱昆曲《牡丹亭》,并把花鸟画在绸布或棉布上,题写诗词;依然可以每天用五彩布纹纸给爱妻写诗写信寄托相思;依然可以专心致志地为鲁迅的杂文作序,给茅盾的小说建言。是真名士自风流,而不必在乎无产阶级革命家的身份。

如果瞿秋白只是普通的党员,他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排挤,被批判,最后被遗弃在江西。那时,他已经打了三双草鞋,准备随红军主力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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